本文摘要：〔摘要〕伍德、米勒等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由于馬克思主義遵循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無法確立什么是真正的道德規(guī)定，最終必定會走向道德相對主義，進而否定對社會形態(tài)或生產(chǎn)方式進行道德評價的合法性。實際上，雖然馬克思、恩格斯多次描述了道德相對性
〔摘要〕伍德、米勒等“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由于馬克思主義遵循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無法確立什么是“真正的道德規(guī)定”，最終必定會走向“道德相對主義”，進而否定對社會形態(tài)或生產(chǎn)方式進行道德評價的合法性。實際上，雖然馬克思、恩格斯多次描述了道德相對性現(xiàn)象，并且反對道德普遍主義，但馬克思、恩格斯在實踐的語境中，非常明確地給出了各式各樣的道德判斷，且把生產(chǎn)力作為道德標準的共同尺度，并內(nèi)含著一種“道德進步”的信念。因而馬克思主義既不是“規(guī)范性的道德相對主義”，也不是“元道德的相對主義”，更不能因此否定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社會道德批判的合法性。
〔關鍵詞〕實踐語境,生產(chǎn)力標準,馬克思主義,道德相對主義
一、問題的提出
20世紀70年代，在“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內(nèi)部引發(fā)了一場馬克思是否是“非道德主義”甚至是“反道德主義”的討論，并逐漸延伸出馬克思主義是否是“道德相對主義”的話題。如伍德認為，“對馬克思來說，經(jīng)濟交易或經(jīng)濟制度的公正與否要依其與占統(tǒng)治地位的生產(chǎn)方式的關系而定。如果一項經(jīng)濟交易與生產(chǎn)方式相協(xié)調(diào)，那它就是公正的;如果它與生產(chǎn)方式相矛盾，那它就是不公正的”[1]。因而這些概念純粹是相對的，不能為社會批判提供基礎。
米勒則認為，馬克思主義反對“任何主要政治問題的正確解決，都是因為將有效的普遍準則應用到當前事件的具體實際中去”[2]的主張，因此，必然會走向道德相對主義。簡言之，部分“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由于馬克思主義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因而不可能產(chǎn)生道德真理或道德客觀性的阿基米德點，無法確立什么是“真正的道德規(guī)定”或“道德信念集合”[3]，用來論證某種道德規(guī)定或道德判斷，最終必定走向“道德相對主義”，因而需要為馬克思主義尋找一種非相對的標準和超越現(xiàn)存秩序的規(guī)范。
一般說來，道德相對主義是“一套關于道德差異、道德分歧以及道德多樣性的學說，其核心思想是，道德判斷或道德原則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4]。在此需要強調(diào)的是，“道德相對主義”不同于“道德相對性”，前者認為人類社會不存在普遍有效的道德規(guī)則和價值原則，后者只是指涉不同的國家、民族乃至文化共同體有著不同的道德標準這樣的倫理現(xiàn)象。布蘭特將道德相對主義分為三類，即描述性相對主義、規(guī)范相對主義和元倫理學相對主義[5]。
一般來講，“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馬克思主義是“道德相對主義”也是從以上三種類型提出的，其主要理由如下：(1)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多次對道德在不同的時代、文化或者社會中存在相對性或多樣性的現(xiàn)象進行“事實性描述”;(2)馬克思主義承認不存在對一切個人、時代普遍適用的客觀道德，無法找到一種外在的共同尺度作為道德標準;(3)馬克思主義贊同“當不同文化的根本道德原則發(fā)生沖突時，我們沒有客觀的標準可以用來判斷它們的優(yōu)劣”[6]。
道德相對主義是現(xiàn)代思想界的夢魘。如果馬克思主義真如西方學者批判的那樣是“道德相對主義”，也就意味著馬克思主義主張不存在對社會形態(tài)或生產(chǎn)方式進行道德評價的合法性，而這對于馬克思主義來說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所以塞耶斯在贊同馬克思、恩格斯認識到道德價值的歷史性和相對性特征的同時，也表達了警惕墮入相對主義和懷疑主義的擔心[7]。因而，有必要從理論上駁斥馬克思主義是“道德相對主義”的判斷，以澄清馬克思主義對道德的真正態(tài)度。
二、馬克思主義在何種意義上承認道德的多樣性?
伍德、米勒等人認為，在馬克思的思想系統(tǒng)里，經(jīng)濟結構和階級地位影響甚至決定了一個人的道德觀念，一切道德、倫理都是特定時空條件下歷史的產(chǎn)物，道德形態(tài)在歷史中存在著多樣性，并由此判斷馬克思主義贊同“道德相對主義”。毫無疑問，馬克思和恩格斯確實多次談及不同時代和民族存在多樣性和相對性的道德現(xiàn)象。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不止一次表達過家庭和婚姻中的道德觀念在不同時代、民族、性別的差異性存在，如“凡在婦女方面被認為是犯罪并且要引起嚴重的法律后果和社會后果的一切，對于男子卻被認為是一種光榮，至多也不過被當做可以欣然接受的道德上的小污點”[8]，并在《反杜林論》中用“善惡觀念從一個民族到另一個民族、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變更得這樣厲害，以致它們常常是互相直接矛盾的”[9]等話語對道德現(xiàn)象的多樣性和相對性進行了概括。
學者威廉·肖認為，馬克思、恩格斯根據(jù)歷史唯物主義原則認為，“不同而且各具特色的道德法則、價值和規(guī)范刻畫出不同社會類型的特征，并且，這些道德體系隨著(它們與之相聯(lián)系的)這些社會的發(fā)展而變化”[10]。馬克思和恩格斯雖然不愿意以道德揭示歷史，但的確描述和闡釋了不同民族在不同歷史時期多樣性的道德現(xiàn)象，但問題是，描述道德現(xiàn)象的多樣性和相對性就能歸類為“道德相對主義”嗎?
實際上，不論道德普遍主義、道德相對主義還是道德客觀主義都承認道德相對于不同的文化傳統(tǒng)而具有多樣性，道德話語隨著時間、地點、社會和個人的不同而有區(qū)別的事實，認同“一切道德原則都僅僅相對于一定的文化或個人的選擇才是有效的”[11]。
因而，道德多樣性并不是“道德相對主義”的核心特征，關鍵是要看道德多樣性是在何種意義上被承認的。而馬克思主義對道德多樣性的承認完全是在描述的意義上使用的。對此，尼爾森的理解較為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精神，他認為馬克思關于道德觀念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而變化并呈現(xiàn)多樣性“并不代表或暗示著任何有關‘什么是或不是正確’的看法”[3](170)。
其實，如果仔細閱讀文本就會發(fā)現(xiàn)，馬克思主義對道德多樣性和相對性的描述并不包含“對”與“錯”的道德評價，所以在馬克思主義那里，多種道德觀念在社會中并存，并不代表多種道德觀念在該社會中或在任何社會中就是正確的。其實這一點無須過多闡釋，其中的邏輯非常淺顯易懂。也許更值得思考的是，馬克思主義為什么要描述性地指出“道德多樣性”呢?我認為原因有二。
其一，在道德問題上，馬克思主義更關心道德在一個社會是如何產(chǎn)生和維系的，道德信念在一個社會是如何運作的?尼爾森和肖稱之為“道德社會學”。馬克思主義的道德社會學主要用于分析和理解道德觀念的社會意義、階級—經(jīng)濟的地位對道德觀念的影響，而非簡單地去批判和解構它們。而分析為什么會產(chǎn)生差異性道德觀念，必然要描述道德多樣性和相對性這一現(xiàn)象。
其二，“道德多樣性”的描述是馬克思主義用以反對道德普遍主義的開端。如果從整體上理解馬克思主義，則不難看出，馬克思主義決意不接受超越自然和人性的道德觀，哪怕這樣容易被詬病為“道德相對主義”。在西方道德哲學的傳統(tǒng)中，存在著從人性或人的尊嚴出發(fā)構建道德原理和道德規(guī)范，并將之上升為“永恒真理”的傳統(tǒng)，認為當“沒有什么德行或努力能夠先驗地被證明為正當”時，“這個世界是荒謬的”[12]。
道德普遍主義聲稱，為了維護現(xiàn)存秩序中的社會關系，從道德標準的客觀性出發(fā)，“公平”“正義”“權利”和“義務”等道德規(guī)范適用于社會全體成員，具有普遍的效力。但在馬克思主義看來，在生產(chǎn)資料私人占有和階級對立的社會里，把“公平”“正義”“權利”和“義務”等概念表述為“客觀的”和“普遍的”，標榜以公正、客觀的方式處理社會沖突，會造成固化階級社會、掩蓋階級矛盾的后果，無產(chǎn)階級容易被所謂的客觀化、普遍化的道德標準迷惑，從而“在社會革命的前夜把一種永恒的、不以時間和現(xiàn)實變化為轉(zhuǎn)移的道德強加給未來的階級的社會!”[9]
(100)這恰恰是馬克思主義所擔心的。用英國特倫特大學王爾德教授的話來講，馬克思主義擔心道德普遍主義會模糊原本清晰而科學的社會批判，從而陷入“以道德來逃避歷史”的陷阱[13]。對這一切進行批判的第一步，就是必須描述出“道德多樣性”的客觀存在。
三、馬克思主義認為不存在作為道德標準的共同尺度嗎?
部分“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馬克思主義不僅承認“道德多樣性”，而且認為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客觀標準，也沒有普遍必然的“絕對律令”，不同的道德法則、價值與規(guī)范反映了不同社會類型的特征，所有的道德都與特定的因果利害相關聯(lián)，道德標準隨著階級的不同而不同。這樣一來，馬克思主義只能反映和認可資本主義社會，如果馬克思主義要批駁甚至超越現(xiàn)存秩序，只能訴諸超越現(xiàn)存秩序的基本道德標準。所以，在馬克思主義這里，道德不具有客觀真實性，找不到作為道德標準的共同尺度，馬克思主義是一種“規(guī)范性道德相對主義”。
本文認為，“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批判馬克思主義是“規(guī)范性道德相對主義”的論據(jù)大體上是正確的。如伍德認為，馬克思主義對道德進行了社會歷史的解釋，因而道德不可能構成普遍的或超越歷史的有效性的絕對標準。的確，在馬克思主義看來，人的階級—經(jīng)濟地位對其道德觀具有深遠影響，道德觀念是經(jīng)濟上階級利益的意識形態(tài)的理性化。
馬克思在《共產(chǎn)黨宣言》中指出：“人們的觀念、觀點、概念，一句話，人們的意識，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這難道需要經(jīng)過深思才能了解嗎?”[14]恩格斯表達得更為直接：“人們自覺地或不自覺地，歸根到底總是從他們階級地位所依據(jù)的實際關系中———從他們進行生產(chǎn)和交換的經(jīng)濟關系中，獲得自己的倫理觀念。”[9](99)
由此，恩格斯認為，“我們拒絕想把任何道德教條當做永恒的、終極的、從此不變的倫理規(guī)律強加給我們的一切無理要求，這種要求的借口是，道德世界也有凌駕于歷史和民族差別之上的不變的原則”[9](99)。但“分析的馬克思主義”的不當之處在于用了大體正確的論據(jù)得出了一個錯誤的結論。因而需要追問的是：能否從以上的推論中得出馬克思主義不承認存在作為道德標準的共同尺度呢?四、馬克思主義反對道德優(yōu)劣的比較嗎?馬克思主義還認為不同的道德標準、方法和規(guī)定“對它們各自的社會而言，在它們各自的歷史水平上，在功能上都是恰當?shù)�，在歷史上都是必要的，在社會經(jīng)濟上都是不可避免的”[19]。
由此，部分“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馬克思主義反對道德優(yōu)劣的比較，認為馬克思主義在道德問題上就像考茨基理解的那樣，“就道德標準而言，一個絕對的道德正如一個絕對的非道德一樣罕見……因此，只因為任何人或階級所接受的特定道德原則與我們的道德原則規(guī)范相沖突，就斷言它們是非道德的，這就是在胡說”[20]。
從而，馬克思主義是“元道德相對主義”。能否從“道德都有一定的相對合理性”中推斷馬克思主義反對道德優(yōu)劣的比較呢?如果聯(lián)系馬克思主義經(jīng)典著作的語境，就不難發(fā)現(xiàn)，馬克思主義是在功能的意義上提出道德的相對合理性的。從功能上講，不同形式的道德意識與不同的生產(chǎn)方式相伴隨，并對相應的經(jīng)濟基礎具有辯護的功能。
在階級社會里，盡管被統(tǒng)治階級的道德觀念可能與統(tǒng)治階級存在分歧，但是統(tǒng)治階級的看法卻更容易在整個社會中占據(jù)主導地位，這是毫無疑問的。馬克思主義對道德的功能性理解是馬克思主義道德理論的前提，是馬克思主義處理“價值”與“事實”之間的關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步驟。
誠如前面所言，與傳統(tǒng)的道德哲學設置先驗理想作為“應有”來批判“現(xiàn)有”不同，馬克思主義是在對事實的經(jīng)驗進行分析之后，依據(jù)事實的“現(xiàn)有”和“條件”確定“應有”的適度內(nèi)涵的。道德的功能分析是道德理想確立的基礎，甚至在馬克思主義那里，事實性的功能分析比價值分析更具有優(yōu)先性，在歷史還處于階級社會的時代，僅依據(jù)“應該”而缺乏功能分析這樣的前提和基礎，道德理想就會成為“對現(xiàn)實想象出的一個觀念王國并發(fā)出軟弱的倫理評價”[21]。
綜上所述，馬克思主義并不像“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認為的那樣是“道德相對主義”。公允地講，馬克思主義在《萊茵報》時期以后就跳出了西方傳統(tǒng)道德哲學的“問題域”和基本范式，馬克思主義拒絕承認人類存在永恒不變的人性，反對為道德規(guī)范尋求人性基礎，反對把先驗的道德理想設定為道德標準，更反對把這三個方面作為變動著的事實系統(tǒng)的方向目標。
馬克思主義關心人們有著不同的道德情感、持有不同的道德價值觀念背后的真實原因，關心如何為價值理想奠定真實的社會基礎。而借以追溯和奠定的思想武器，就是歷史唯物主義。雖然歷史唯物主義反對道德普遍主義和本質(zhì)主義，容易被誤解為“道德相對主義”，但正如塞耶斯所言：“沒有證據(jù)表明所有的歷史主義都必然導致相對主義的荒謬。”[7](206)
馬克思論文投稿刊物：《馬克思主義與現(xiàn)實》(雙月刊)是中共中央編譯局主辦的密切聯(lián)系實際研究、宣傳馬克思主義的綜合性理論刊物。本刊改版以來以嶄新的面貌與廣大讀者見面，注重找尋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當代現(xiàn)實的最佳結合點，探討有現(xiàn)實意義的理論問題和有理論意義的現(xiàn)實問題，將理論性、現(xiàn)實性、學術性、前瞻性集為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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